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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落格


塌下来了

上周严格来说在学校只住了两晚。累积的暴饮暴食与偶尔的厌食交错而成在周二彻底爆发,结果我没能上完最后一节课就回家看病了。急性胃炎,医生说是胃虚和胃寒,先打针吃西药,以后有时间要吃中药调理。两瓶吊针,打得我头晕眼花。那药也不对劲,吃了后喉咙痛又嗜睡,吃了一半我就停掉不吃了。碰上奶奶周三去眼科医院做检查,周四入院做手术。而因为校运会的缘故,学校从周四开始停课,我便主动申请陪奶奶去医院。只有我姑姑一个人大概会忙不过,结果是庆幸自己做对了选择。医院人不是一般的多,什么都得排队。我们六点就起来出发,接过还是只能住加床。奶奶12点做完手术,因为只做一只眼睛,所以问题不大。我和姑姑留在那里反而让她不能好好休息。做完手术后还要住院一夜才能回家,我和姑姑打算等到下午3点亲戚来一趟探望后再回去。为了让奶奶好好睡一觉,我和姑姑就到楼下附近走走。我们坐在那里累得打瞌睡,毕竟从病了开始我就休息不好,精神一直很差。姑姑陪了奶奶两天,她会晕车自然也不好受。在绿茵阁吃了苹果派,一点都不好吃,比M记的难吃多了,别提和PIZZA的比。苹果派我没吃多少,倒是吃了雪糕。一周以来第一次有食欲,吃了医生说不准吃的东西。回家后和姑姑两个偷溜去做FACIAL,谁知道司机还是泄密给我爸爸知道。第二天奶奶出院我没去,她勒令我在家好好休息。
 
现在奶奶的视力恢复了不少,不过不能长时间用眼。试工刚好也是在周四,我翘掉了反正本就没什么希望。
 
天气开始变冷,我的胃似乎是彻底弄坏了就算我正常吃饭少吃酸辣,也偶尔会发痛。今天吃午饭把炸虾天妇罗让和我一起去的C吃,她刚开始不肯,然后认真跟我说我瘦了。这句话我听得太多,倒是怀疑它的真实性。我很耐瘦的,保证让你抱着一手油,哈哈。
 
今天伏在教室里睡觉,睡得迷糊的时候,隐约有了幻觉。梦到他发讯息给我,还是那样正经但又爱狡辩的调调,忽然醒觉时,才知道不过是一场梦。我知道这急不来,也不能急。我给自己买暖水袋让自己在冬天不再因脚冷好几个小时睡不了觉,我正常吃饭抚慰自己的胃,我给自己买毛毛鞋穿很多衣服不让自己受凉。
 
我真的很努力,学习照顾自己,让自己一个人也能好好生活。
 
所以让我牵挂的你们,也要听我的,好好照顾自己。我是真的怕,怕来不及做什么,就看到你们糟蹋自己。真的真的。

If trees can fly(7)

白霁坐在医院四楼口腔科的等候区里,呆然地看着窗外扑哧扑哧飞腾的白鸽群,揉进白云里,掩埋了雪白雪白的身影。护士说医生正在巡房检查病患让她稍等,轮到她就会喊她的名字。白霁以为自己已经不害怕了,至少不会像当年那么害怕。可是当她躺到那张疑似棺材的牙科专用椅上,被橘黄色的灯光近距离照射着脸部的时候,她发觉自己手心密密麻麻都是汗。

 

中年的女医生口罩眼镜全副武装上阵,像是捣弄珍珠奶茶里的珍珠一样用仪器探入白霁的口里。然后她从助手手中接过针筒,一道水柱从针孔射出,溅到白霁的脸上,她却浑然不觉。白霁很怕痛,尽管如此,每次打针她都不会闭上双眼,反而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死死看着全过程,这次也不例外。直到痛觉在牙肉里蔓延,她也没眨眼。

 

第一次拔牙不怎么顺利,可能是白霁过于紧张,打了两支麻醉她依然保有感觉,要不是以前做过手术白霁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麻醉免疫。结果那个医生不耐烦,为了多做几个病人的生意她决定不等白霁的麻醉产生反应就强行拔牙。整个过程白霁的手都用力抓着椅侧,几乎把椅子的皮抓出几条痕。不同于打针,她紧紧地闭着眼,用全身去感受那牙齿如何在外力作用下被迫离开自己的牙床。那医生给她看了拔出来的位于左上方的智齿,那染血的白色小颗粒有着狰狞的美感。可她并没有把牙齿归还给白霁,白霁也没有强硬要求拿回来。

 

毕竟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没有强行留下的必要。

 

拔牙不好受,可拔牙后的滋味更不好受,满口麻醉剂与血腥味混合而成的怪异味道,半边脸隐隐肿起,一天内不能吃流质以外的食物,热得东西也不行。白霁走入医院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瓶冰奶茶,虽然口里的味道不能被全数清洗掉,但一抹香滑的液体划过喉咙还是让她产生了不少快感。手伸向冰柜里自己所钟爱牌子的奶茶时,另一只白晰纤长的手与自己同时接触到目标,然后又同时地缩开。白霁愕然地抬头,看到一个和自己年纪相若留着刚过肩长发的美少女。哇啊!怎么是我最喜欢的类型,白霁在心里暗暗乍舌。女孩穿着港到膝盖的墨绿色连衣裙,容貌淡丽却大方得体,气质高雅。

 

“你先拿吧。”就连她的声音,也是软绵绵的充满柔和的气息。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白霁的错觉,她觉得女孩说话咬字不太清晰。她脸有点发热,不好意思地拿了最外层那瓶纸盒装奶茶,点头向对方表示谢意后快步走向收款台。

 

白霁走出自动门的时候,她回头看着正在付款的女孩,心里涌起莫名的惆怅感。她舍不得和这个萍水相逢的人马上道别,舍不得她们就停留在陌生人的位置上。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后,她自嘲地放弃了搭讪这唯一的解决方案,往附近的公交车站走去。

 

现在不是上下班时间,白霁去的地方也不是热闹的商业中心,所以她很顺利地在车后门附近找到单人座。纸盒里的奶茶被喝光,白霁一边看着窗外陌生的风景线,一边从裤袋掏出手机。

拨下她并不熟悉的号码,对方显然很忙,嘟嘟声持续了很久才接通。

 

“伊一,还有两个站我就到你公司附近的公车站了,你下来接我吧。”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男人低低的闷笑声,那是富有磁性包含金属质感的男低音。

 

“白霁小姐,你想刚拔完牙就吃雪糕我是不反对啦,出现什么后果可不要找我负责。你在车站等等,我一会就到。”

 

意识到对方准备挂电话,白霁连忙补充:“不需要我告诉你我穿什么衣服?”

 

伊一开朗的笑声随即驾临,“我是魔术师,不用问也知道,乖乖地等着吧。”

 

白霁看着屏幕显示的“结束通话”哭笑不得,她心里开始的不安开始被渐生的期待所覆盖,伊一总是能给她惊喜,她再聪明世故也猜不着伊一的下一句话下一个动作。

忙碌是一种麻醉

 
冷空气来袭,我把厚重的冬衣带回学校,却在很多时候仍穿着短袖短裤。手冷,这样钻入被窝时才会感觉到加倍的温暖。
吃东西乱七八糟,尤其是这段时间,生日前几天少吃不吃,生日暴饮暴食:火锅、烧烤和日本料理。直接的后果就是上星期某天因强烈的呕吐感从梦中清醒,在床上傻愣愣地坐了一个晚上,接下来几天毫无食欲,一天一顿。现在似乎陷入了有点可怕的循环,休息日吃很多很多,回学校就升仙不吃东西。于是胃药就要随身带着,像士兵的武器。
 
而我现在还是坚决地认为我想呕吐是因为肚子着凉了而非乱吃东西。所以我开始学习多穿衣服,呵护自己的身体。
 
今天很忙碌地过。早上早读完就和新闻社社长参加一个学习十七大精神报告会,昏昏沉沉地和白发苍苍的老人们一起听了两个小时。回到宿舍就胆战心惊地赶稿,上次消防讲座的稿子写得一塌糊涂被编辑狠狠责骂的记忆还是很深刻的。这次要交给之前一直给我恐怖印象的社长过检,死多少次都不够。要知道昨天晚上我因被告知今天单独和社长“约会”而做了整晚噩梦,完全没睡好。在这之前我甚至认真地考虑退出新闻社,为我那半途而废的劣质史添上新的一笔。但妈妈反复说的是对的,我不能总任性地活,让人百般迁就,哪怕我很想坚持任性下去只因长大后任性往往是难能可贵的。所以即使还是实习,我还是打算试试看一边找兼职一边兼顾新闻社,如果不能转正再放弃也不迟。稿赶完后往床躺一会又得赶去上课,下课就坐那可以磨死人的公车去越富面试之前看中的卖衣服的兼职。
 
大概是不成功的,因为她要求有经验,而且我的时间和她要求的配合不上。周四下午试做一下,我明白是做白工也得试试,和自己过不去也好为难自己也好,我想勇敢一点,不做逃兵。顺便也开始留意家教的兼职,之前万分抗拒,现在倒觉得比卖衣服舒服多了为什么不找找看。回校时我居然累到在拥挤的人潮中抱着公车的栏杆睡着了,连我隔壁站着一个眼睫毛很长眼睛亮晶晶的小正太我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回头继续睡眼朦胧。晚点还要开例会,听说社长亲临检查,汗死一个。
 
被我不小心弄丢的那张邮单,包裹已经在他手里。不同于第一次给他礼物他有过的态度,甚至没主动跟我提他收到了。包裹里是我手织的围巾和在贵州买的护身符,他所没有的第七本《虫之歌》。我想起了蓝淋写的《迟爱》里的LEE叔,他不断地数落自己努力即使很疼也做出风光的样子,爱情与工作双失也要死皮赖脸地做出积极向上的样子。我喜欢这样的LEE,即使该死的低姿态也是努力去嬉皮笑脸。他是对的,遇上了缠不上就放弃。LEE飞离S城的时候没有回头。我比较着,暧昧不清的温柔和一开始就毫不留情地拒绝,绝对是后者比较残忍。我也不想再保持低姿态,不想再掏心掏肺地为一个心里没你的人好。所以这一份礼物就是最后,你送的钱包我会找时间换掉,你也不用再送我生日礼物想谢什么。什么伤害什么都是你情我愿我的自我满足。
 
生日收到的礼物是紫菜送的香蕉抱枕(那个皮毛的柔软啊吼),若若给的戒指安静地定居在手指或者项链上,猫送的有着漂亮外表的镜子。
 
那天我是有点自嘲的,你跟我来往那么久从未看过我有带镜子出门的习惯,自是该了解我并无照镜子的习惯。而我默默地收下,不再出言责备。而我知道那天已经是六年的尽头。昨日翻看以前的交换日记,竟是一种苦涩。我想我终会放开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不管是找工作报班学东西都是之前的我不愿意去主动触及的。那么现在,我想我是时候,勇敢一点,努力一点。用忙碌来忽视那些生活中的磨合期。

Happy birthday to myself

 
我很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过生日,我不想再长大了。但难保将来我会在某一天忽然反悔。所以我决定我要加入17岁教,那么今天我就是17岁又730天大了。
曾经十分执着东海堂黑森林生日蛋糕的我,今年没有为自己买生日蛋糕。不知道是因为上周才吃过,还是怕麻烦的缘故。
只是随便买了一个小蛋糕。所以在这里就给自己找个好看的,安慰一下自己。
 
最近一直很忙碌,所以日志都没时间更新。连我自己都说不清在忙什么,觉得有点头晕了。
紫菜在我家住了两天,烧烤做饭什么东西都是她做的,我在旁边学着帮忙,有点乱七八糟。家人都称赞她厨艺了得,然后扔了一堆白眼给我。
我承认她嘴很坏,但确实是她,让我不是一个人很孤独地度过生日。
也感谢很多很多的朋友。不管是短讯还是QQ,不管是电话还是礼物,都跟我说,生日要快乐。
小姐妹若,TINKY,奶,妍,曦,明,奶薇,文卿,立鱼。。。。。。是你们让我真的在这个日子里快乐。
 
也感谢他。我以为自己是真的有点地位低下,可是他昨天晚上有在等我。不是我主动要求的,他说他猜我会希望他这样做。
说了很多话,虽然我都不记得也很难说清楚具体内容。
我昨天是想着,如果他连生日快乐都不跟我说一声,我就不送手织的围巾给他了。即使他不见得想要。
他说会送礼物给我的,当谢谢我,哪怕不知道要谢什么。
我跟自己说,不能太贪心。明天就打算给他寄,围巾、在贵州求的护身符和一本书。
其实我是有点怕。就像在所有小说漫画里看的那样,单方面的好与付出,到最后都不会有好结果。我怕自己对他太好。
可我就是没志气地忍不住,但我要说我这样做绝对是为了自我满足。对他好是我的乐趣。
因为他在我心里很重要,所以才想把好的都给他。
 
今天晚上路过MICKY的店,看到新上架的钱包。那个我之前找了好长时间都找不到的钱包终于出现,让我觉得甜死了。
他送的礼物并不是随便选的,这便很足够。
 
或者还是有很多感触的。但我现在觉得再多的语言都无法表达我现在的感觉。
只能用明天的时间来补完这篇东西。

If trees can fly(6)

6

拉開顔色深沉的窗簾,乾脆卻略微嘶啞的“唰”一聲,一塊塊剪接無痕的陽光薄紗輕輕地籠罩在白霽的身上,被空調吹得鷄皮四起的皮膚瞬間得到了溫暖的撫慰。她像貓一樣舒展手脚伸了一個懶腰,眼睛瞇成一條綫正在極力適應有點刺眼的光綫。

 

她那因做夢而帶點陰暗潮濕的心境被夏日特有的陽光晒好了,她想或者事情并沒有她想的坏。

 

“白霽,起來了就快吃飯,吃過后刷牙去醫院。今天下午我要上班,幫妳挂了號,自己去沒問題吧?”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奔騰而來。

 

拔牙嗎?白霽打了一個寒顫,該來的還是要來。白霽小時候矯正過牙齒,辛辛苦苦被牙套拴了一年多,最後却什麽效果都沒看到。她恨透了牙醫,每次面對那個年輕的女醫生她都渾身不自在,打從心裏懷疑她的能力。似乎從小開始,她就是一個疑心極大的人。緞白和她上街被搭赸,她一向采取無視政策。有一次緞白把自己的手機號給了其中一個男青年,那個人慇懃地給緞白送禮物請吃飯,一天一條問候的短訊加若干個電話,好不積極。那時正好白霽有點咳嗽,緞白問她要不要吃喉糖,白霽知道是誰送的后像看到細菌似的連退好幾步。雖然後來緞白沒有再和那個人保持聯絡,她却是開玩笑似地和白霽提過意見“妳戒心太强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妳想的那樣坏,妳這樣真有點像被害妄想癥了”。白霽別過頭,裝作听不到她說的。但白霽的戒心僅限于現實,對網上的陌生人不設防或過分投入感情是她性格上一個突兀的螺絲,而且她在那些人身上分外找到安全感。

 

她打開電腦,想禳A.M和她說上幾句,那她就有勇氣面對那個說話語氣凶狠的牙醫大嬸了。可惜A.M只是挂在那裏并不搭理她,偶爾會是顯示“工作中請勿打擾”的狀態,禳她高漲的情緒瞬間蕭條。伊一的頭像却是亮着的,抽烟男子的肖像明明該是冷酷的却染上了頑劣的可愛。白霽屁顛屁顛地和他搭話,他答應白霽只要她乖乖把牙齒拔掉他就請她吃雪糕。白霽的目標是把四個智慧牙,每次拔一個,耗費一個月的時間。伊一和白霽碰巧居住在同一個城市,他比白霽年長四歲從事電腦工程的工作。白霽在一個論壇里看到他寫的短篇小說后像所有追星族一樣變成橡皮糖死粘著,伊一在論壇删掉那篇文章時順便把她也收了。事後別人問起白霽那時伊一寫的是什麽,白霽只管曖昧地笑,就是你急得要命也不透露一個字。她和伊一是損友,每天吹吹水吵兩句,倒像一對冤家路窄的兄妹。白霽算了算她和伊一認識也將近三個月了,見面也沒什麽問題吧。這是第一次白霽認真考慮和網友見面,以前不管多熟或認識多久的人和她要求見面,都會被她毫不留情地回絕。當然A.M是例外,白霽正在努力存錢打算突擊他,對此A.M不知道嘆氣多少次。

 

達到被鼓勵兼額外敲詐目的,白霽麻利地關掉電腦,穿上簡便的牛仔短褲吊帶背心往位于市中心的醫院出發。I

If trees can fly(5)

5

“那麼你想要的是什麼呢?”對於這樣的問題,白霽往往只能沉默以對,末了字字清晰地咬出,帶著荒蕪萬里嬌豔的決絕。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只知道它哪里都不存在,不在這片廣闊的黃土之上,不在水靈靈的地球之上,不在無垠的宇宙裏。”

 

每次白霽生日,母親都會問她想要怎樣的禮物。而白霽每年的答案都是一樣的,“你覺得什麼適合就買什麼吧”。十六歲生日的那一年,母親看著她恬淡的神情,怎樣也無法想像老師電話裏提過的事情。那個總是打扮得一絲不苟的數學老師,以這道題不能用類比方法不為什麼只因公式不能這樣用的語氣,投訴著白霽暴烈的脾氣。同班的一個女孩子不知道在哪方面與她起了摩擦,那些偷偷摸摸的動作徹底激怒了白霽,她把椅子高高地舉起氣勢淩厲地扔到那個女孩的面前,壯士就義前投彈般英勇。那女生馬上就嚇哭了,和她要好的男生女生想為她出頭,對上白霽狠絕的眼神時全都呆在原地忘了思考忘了說話。

 

班主任剛好看到這樣戲劇的一幕,她覺得,那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眼神。

 

然而在母親面前的白霽卻是安靜淡漠的孩子,總是縮坐在沙發上看她喜愛的小說散文,不經常到街上去,也不會像某些朋克青年一樣把音響的音量調得大大的,拿著麥克風扯高調子死命地喊著她完全不明白的歌詞。所以就算老師再三地想和她探討白霽的心理問題,她也應負式地推搪過去。現在的她很安心地酣睡著,不會想到自己的女兒在深夜溜到外面去吃夜宵。

 

白霽走入社區的時候看到路燈下幾隻蝙蝠忽高忽低地纏繞著,和蝴蝶嬉戲時相像的姿態。大部分的樓房已經漆黑一片,哪怕做著不同的夢歡喜或哀愁的感覺都能順利地相通。和很多人不同,她十分喜歡這一份異樣的寧靜,腳步不會加快,眉頭不會皺起,嘴角肆意地上揚。手機燈透過衣袋發出盈盈的亮光,她看到聶寶的名字淘氣地閃爍。

 

“今天實在是抱歉,下次幹什麼我都會捨命陪君子的,雖然你不是君子啦。她今天晚上住我家,我們很好。”白霽打了個哈欠,雖然想回復這條短訊,但確實是懶得連一根手指頭都不願動一下。抬頭看到墨藍包裹著的淡淡鵝黃,她很想快點回到自己那柔軟的床上,然後第二天神清氣爽地早早起來找那個她現在忽然很想念的人。

 

結果那一個晚上她做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夢。她夢到聶寶穿著歐洲十九世紀風格的長裙躺在草莽叢生的荊棘裏,唇紅齒白,然後她忽地睜開眼,焦急地爬起來走下豪華的大床往著一個方向奔跑,沒有穿鞋子的雪白的腳舞蹈般在荊棘中穿越,留下一片片滴落的紅,風吹過時恍惚地映襯著那些開得燦爛的玫瑰。而她身旁不知不覺站著一個王子打扮的人,王冠在他墨黑的頭髮中若隱若現,他佩劍上的寶石每一顆都大而光亮。那王子和她一樣入迷地注視著聶寶逐漸變小的背影,眸裏儘是苦澀與憤怒。

 

她馬上明白這是自己看過的睡公主童話,然而喚醒公主的不過是一個倒映在水裏的幻影,結果王子只能目送睡公主追著幻影而去,哪怕他明知道公主的下一步即將跌落無邊的深淵。這就是一見鍾情的愛,膚淺直白卻不會損傷沉重。又或者這根本不是相愛方式的問題,不過是誰對誰投注多一點,誰對誰執著多一點。而整個世界的人們就互相屈服在這樣的遊戲規則之下,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只有這樣才能讓大多數人美滿了幸福了不孤獨了,卻仍有那麼一部分固執己見的人殞身不恤地奔赴沒有結果的感情。聶寶便是這樣的人,明知道她不愛自己,卻放不下,翻來覆去互相糾結了那麼多年,就是“放不下”三個字。醒來後白霽總算清楚自己是心疼聶寶的,她打從心底希望聶寶幸福,包含自己對在對方生命裏缺席那些年月聶寶發生很多變故的愧疚。聶寶看似平靜的表皮下卻是比誰都勇往直前的驚世駭俗,她比誰都投入,因此往往一子錯,滿盤皆輸,血本無歸。

 

她心疼的是這樣的生活方式,亦是沉溺在中不能自救的聶寶。

If trees can fly (4)

4

“兩份燒茄子不要加蒜頭,三串蓮藕,一隻雞翅膀,還要兩串牛肉丸,再來兩支啤酒。”

 

“啤酒要哪個牌子?”店員是一個中年的男人,有著濃重的外地口音,已經認得白霽她們,此時正翻著白眼啞然地看著點了一大堆東西的白霽。

 

“不是燕京的我就不反對。”聶寶隨意地回應了白霽詢問的眼神。

 

“就青島吧。”白霽懶懶地回答。她不大介意啤酒的牌子,但因為小時侯家裏人耳目渲染,“青島”這個詞在提及啤酒時會快速從她腦海閃現。

 

周圍的氣氛不算很熱鬧,上了年紀的上班族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喝悶酒互訴苦水,也有喜歡夜不歸家的年輕人在打牌消磨時間。聶寶心不在焉地玩弄著木筒裏有包裝袋包裹的木筷,半低垂的眼簾讓長長的眼睫毛在臉上投上一層朦朧的陰影。

 

“不高興?”白霽認真地打量著她的表情。

 

“沒什麼的。倒是你,已經無聊到要在半夜把人拉出來吃夜宵了?”

 

白霽不置可否地哼了兩聲,小小地抗議。在這段期間食物接二連三地送到桌上,冒著讓人心情為之一振的熱氣。她著急地把食物塞到口裏,不小心燙著舌頭,很痛又忍著不把寶貴的食物吐出來的表情讓聶寶彎起了帶點狂妄的嘴角。白霽好不容易把丸子咽下,正想說什麼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出前一丁的經典麻油味拉麵廣告詞。聶寶匆忙地從包裏拿出手機,快速摁了回復,回頭後專注於和眼前的食物奮鬥,不看白霽一眼。

 

“誰呢?都這個時間了。”

 

“你不認識的。”話音剛落,白霽強烈建議聶寶換掉的“恭喜發財”手機鈴聲像是決心與主人作對似地吵鬧地發出噪音。

 

“我現在在忙,不能出來。就算你在我親戚家樓下我也沒辦法,你讓別的人來接你吧。現在真的不方便,不是我故意使壞啦。”聶寶焦躁地解釋,最後長籲一口氣,掛掉電話。

 

白霽仿似並未留心她電話的內容,豪爽地灌走了大半瓶啤酒,隨即發出滿滿的讚歎,那是冰冷的液體在喉嚨重力加速墜落碰撞發出的快感。

 

“死老頭一個,我說你。”聶寶關掉了手機,繼續用筷子解剖茄子進行中。

 

“是她吧。”白霽眼皮也不抬,說話的聲調是極平淡的,卻有著鋒利的刺,直穿透聶寶薄弱的防備。她知道自己怎麼隱瞞也是白費力氣,倒不如乾脆地坦白,無他,只因面前的人敏銳如草原上的野獸。

 

“她說和家裏人鬧翻了閒逛到我親戚家樓下,沒有帶錢,讓我去接她。知道我在燒烤店後她想過來,沒事,我沒答應她。”聶寶的語氣忽輕忽重,搖擺不定。白霽知道那代表什麼,她不想她受這罪,明明恨不得馬上飛奔到那個人身邊,卻顧忌著自己。聶寶知道白霽不想見她,即使白霽能問候般地談起她,卻不曾提出過見面的請求,甚至隱約有排斥的情緒。

 

“你去吧,不要在這裏心神不寧。”

 

“不用的,她總不缺人陪。”

 

白霽一把搶過聶寶手裏的筷子,眼神雖柔和卻帶著不可抗拒的壓迫感。

 

“就當我很擔心她。”

 

聶寶點點頭,猶豫地站起來。在她快走到門邊時,白霽自言自語般地說著什麼,即使附近的人聲再喧鬧,她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該放就放,你明知道這條路是死路,又何苦執著如斯?”但聶寶搞不清楚,白霽說的這句話,勸導的人是她,還是自己。

 

聶寶的身影在白霽回頭時已經消失在夜色中,白霽懷疑她的到來是不是不過是一場夢。透過玻璃杯中黃色的冒著氣泡的液體,她看到自己左手手心。認識聶寶的時候,她抓著自己的左手毫不尷尬地研究起來,然後說出了不吉祥的預言。

 

“你的生命線上有一個岔口,一邊延續少許便斷掉了,一邊則安然地爬到了手腕處,該當慎重啊。”意識到自己說的是什麼時,聶寶愧疚地馬上低頭向白霽道歉,白霽倒仿佛她說的是別人,摸摸她的頭以示安撫。

 

岔路口嗎?人生中恐怕多到和頭髮數量有一拼吧?若要一根根地細數,怕是青絲紅顏都灰飛煙滅也數不出準確的數目吧。

 

她並不焦急,神態自若地獨自幹掉剩下的食物,然後滿足地拍打著自己渾圓的肚子,那活象西瓜的東西似乎也和主人一起發出滿足的感歎。

 

走出店裏的時候白霽發現外面下起了雖不大卻足以打濕衣服的雨,她攔下一輛計程車,呵欠連連地坐到副座上。玻璃上聚集起來的水滴被雨刮毫不留情地抹去,然後毫不氣餒地發揮團體精神繼續聚集。這樣的戰爭,白霽不知道看過多少遍。然而開始變得模糊的視野裏卻出現了唐突的一抹草綠,穿著鮮明顏色T恤的少年如流星般掠過,後面緊跟著一群年紀稍年長的青年,一看就是光會凶人沒點貢獻的流氓ABCD們。明明是那麼短的時間,她卻看清了他深邃的五官,狹長的眼線與高挺的鼻樑同時兼具著孩子的倔強與成人的惻忍,不算英俊,卻緊緊吸引著人的眼球。她想讓車停下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僵硬,於是墨綠少年就這樣如電影般快進地消失在幕布上,只因他不過是路人A大樹B小草C的臨時演員。

 

白霽自嘲地笑笑,驀地閉上了剛剛睜大得接近極限的雙眼。

If trees can fly(3)

3

白霽本是討厭這樣的房子,這裏或者很適合養老,但絕不是方便到街上去玩鬧的好地方。可是隨著居住日子的漸增,她發現自己開始愛上了走木樓梯時發出的響聲以及低矮的閣樓。每次從學校返回,濃縮在身心裏的疲憊都會在看到白色的纏滿綠藤的大鐵門和隔壁新塗上紅漆的郵箱時瞬間化為股股暖流漫過自己快乾涸的靈魂。這種濃烈的食物欲望對於長期不愛吃東西的她而言那麼難得,她幾乎坐不下去了很想飛奔到街上,但她還是理智地決定等母親熟睡後再偷偷溜出去。她找不到可以陪伴的人,正當白霽發呆地瞪著手機時,手機像感受到她帶點憤概的視線,害怕主人把它摔了似的馬上發出有短訊的響聲。

 

把灰色的蓋子掀開,彩屏上是一個嬌小女孩子仿若天真的笑臉。“親愛的,你在幹什麼呢?”那麼親昵的內容,有時候或者越是靠近越是沒有勇氣去這樣表達自己的感情。白霽看著聶寶的短訊有些許無奈的感覺,但覆蓋這些小情緒的是一種沒來由的篤信,她有一種感覺,只要她提出請求,聶寶一定會陪她,管目的地是天堂還是地獄。

 

於是她在淩晨一點準時穿上最簡便的衣服,換上已經穿得很髒的球鞋,悠然地晃著鑰匙邁出家門。她從大門外往上看,自己房內閃爍的橘黃色燈光讓她安心,仿佛不管她走到哪里,都會有一盞燈指引她回家。風風火火地趕到位於夜市的時候聶寶已經站在那裏百無聊賴地等著。她穿迷彩的短褲和藍色圓點背心,小巧的臉被長捲髮掩去了大半。

 

“傻瓜,你又提早到這裏等了?”白霽所熟悉的聶寶,總是會比約定時間提前到達。她說,她喜歡等待的感覺,苦中帶甜。聶寶沖她無所謂地笑笑,自然地拉過她的手往燒烤店走去。無數個夏日的晚上她們都在那間店裏說八卦,即使那裏環境並不怎麼好,她們就喜歡那裏暗黃的燈低矮的大理石桌和木椅。

 

聶寶是白霽和緞白的初中同學。剛開始白霽和緞白之間有很多誤會,而更早的那些時光,白霽無論放學還是吃飯都是和聶寶一起的。後來分開的原因很多,多到白霽不想去慢慢理清楚。初中畢業白霽便離開成長的小鎮去較遠的城市中心念寄宿學校,她沒有給聶寶留下半點自己的訊息。跨過兩年寬闊的時間縫隙,她忽然想再會這個忽然被逼和自己說再見的朋友,下了好幾次決心終於是站到了她家樓下。那時緞白推著自行車就在不遠處等著,白霽知道如果沒有緞白在身旁自己怕是沒有這樣的勇氣,只能退縮再退縮,逃避再逃避。聶寶見到白霽時狠狠地踮起腳尖用力地摟緊她的脖子,白霽險些進一口氣卻沒有氣出。她那興奮得欲泣的樣子讓白霽無措得像做錯事的小孩,只能僵立在那裏無奈地笑。自那次之後她們三人便經常外出吃燒烤,緞白和聶寶不算熟,但她們都願意一起陪在白霽的身邊。偶爾緞白沒空的時候,聶寶和白霽會在店裏抽煙。過往她們曾作弄般地故意往緞白坐的方向吹氣,看著緞白咳嗽的樣子笑得開懷。後來覺得有點過分了,兩人識趣地在緞白在場的時候把煙收起。

 

將來的白霽偶爾回想,那時覺得平淡無奇的日子,原來也會在某一天過渡為無比溫暖可貴的回憶,而想回到那段日子,卻是和食物過期腐壞一樣,都是沒辦法的事了。